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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9章 获胜的关键是......

*本话内容皆为虚构

音羽缩在墙角。那夥狂徒走了之後,她便维持这个样子。她想,自己对世界的期许全毁了。

美生奈才从寿司店溜出,过去由肩拥住孤苦的她,下巴靠着她的肩,身斜着、安稳地抱,同时闭起眼睛。那笑容,彷佛说着「没事了,我会不离不弃的」。「我好想哥哥,还有小七......」音羽放声大哭。

福本再度愤然起立,揪着木桌,背跟腰化身成鞍马。

「你敢再说一次!」

「我爱她,这是千真万确的。」七先生手指推了推镜片,向他坦白。

「你这禽兽!她才十一岁,还那麽小!」福本反抗。

「我没吃了她。你要阻挠也好,要成全也罢,」七先生转着平口的大杯,杯口浪纹方块的刻度从一个递进到另一个,杯内挤出个茶滴又落回棕红水面,一阵扰动。「总之,现在不是你可以急躁的时候。」

他的眼悄悄偏向背侧,福本不落他後,哼哼,什麽玩意,但续话的部分,可就重重地打了他一脸。天间一列鱼,恍若由青碧的根源游来,停格,这等诡秘的视觉还展延到下部,万千鱼首套着红绳垂降,一并转。喀罗喀罗。福本以指甲敲了敲。木头,他张开鼻子,主观意识告诉他那是松木雕的鱼。

一环一环的波光从蛋状基座荡出,往厅子传播,细瓦的天盖反照着水影,两相妩媚了。「这都是你引来的,福本,我甚至得替你收尾。」七先生装着博识。

有一个人,连滚带爬地进了这会议场所,一个踉跄,前脚没止住,後脚又暴冲,弓箭步在那儿屈身喘息,彷佛自己把自己操练得过头。「福本先生,我来晚了......」他仰面,开眼边喊。那人怕让墙挡住了,一面沿墙跳高声提示他,我们的福本弯头出了厚厚的城壁,「你是......蒲桃街的千理府!」福本惊喜万分。「对啦,就那个......弱水三千嘛!我潜逃过来了,半岛东北的局势混沌无明,幸好我先知先觉,大环境不动,就是我动。」千理府右手跨着木桌,反扣一把牛轧糖,丢着玩。

「石头屋!」福本会心一笑。

「喔喔,好记性。金枝湾北岸那排鹅卵石的屋子,三家是我的货舖,背朝海,面向陆。因为和港离得很近,你舅舅的船队才选择供货给我,不过呢,我们商业夥伴的关系已经断绝了。我在圣露斯法诺的厂房被查封了,便抢在他们算到我头上前,自行南逃。」

「那你跟我舅舅签的约呢?就这样告吹?」福本语中波澜未平。

「不得已的嘛。」千理府道。

「这是背叛行为!」福本弹起,手一拍怒喝道。

「好好好,你就是正人君子,我是小人行径。」千理府打发他。「但,你一方面宣称想拆了渔村,使波止场鲑子失去影响力,又用尽办法维护他,不是很可疑吗?你父亲与鲑子等人敌对,所以你令自己无情,鲑子受挫了,你却马上跳起来问『谁干的?』,表现得比谁都殷切,欲追究责任,抓出犯人,而你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思考着『这对福本财阀有利』。由此可见,你的心仍连着吉仓,你不忠实,福本先生。你需要关心的,不应该是这个吧?福本财阀未来的主人。」他绕到後头逼视着福本,指上金龙形状的镯子在转。

我不会评论你。福本淡淡地说。众鱼留了一条路供他退回。

「还有一人会来,先生,您好心帮他留个位席吧。」话没吐完,就被七先生隔空抓到包厢围墙里,穿过巴拿马草,一番重摔。「你太危险了。另外『两千』在哪?」他将千理府压在皮革椅上,厉声质问。

「呵呵,急不得,我无钱无势,请不动那两老。包你放心,我对波止场鲑子绝对是保密到家的。」千理府一口白牙笑得奸邪,七先生的手掌埋入椅枕之时,那家伙的腰椎渗出一滩桂花蜜似的芒草金色浆糊,两端液面恰如蚌壳展延,拉直成浅滩的碎浪,这金色的「海」流窜着淹了土红的沙发皮,顺弧线垂淌,椅下皆是浆液画的槐树根。

「你是什麽东西?」七先生忙找着能摆他那手的地方,试着不摸到一点液体,反手拧着未受汁液侵害的垫背,孰知手臂下那液中涌出两道奶嘴头般的泉水,差些要淋到他宝贵的白袖口。「唔,你......」

「我什麽?单论术式,你斗不过我。」千理府一改最初的惧怕。「你这异形怎麽混进来的?」七先生摇着他的脖子。「切记来者是客啊。」他正模糊焦点,「我要叫你阿七,还是阿海?没差,异形都当不成的人,别贪着这点面子啊。」

七先生轻抬掌,掌间琥珀吊坠发起灿光。「福本,你请来的客人就是他吗?」他问。「不,主客不是他,他陪另外一个人来的。」福本想了一想,补道:「而且我也不知道他异形的身分。」

「那你还等什麽?去按警铃啊!」七先生忽然变了口气。福本答「喔」,慢了半拍地寻着那铃。「福本财阀贵为好孩子建设公司的合作对象,却不向异形设防......让一个不相干的人中断我们的对谈,不送他......不行啊--!」七先生手里坠子射出一把光的长铁刀,不问缘由就削下,千理府呈躺姿从他束得紧的手滑出,整骨作一个侏儒,金黄黏液沿途刷过,七先生固定这人的指缝还冒了几寸浆液,彷如压上一坨泥。

七先生欲往下抓,椅底却是一片空,他拱起的身子几乎要跌。「瞄哪里呢?我在上面啊,上面!」一看,这家伙早踩到沙发的把手上了。「放肆!」七先生白亮刃物一过去,千理府大施软骨功跃走,没注意,杯盏都在他足尖当毽子了,茶水泼溅,雨露降地毯,七先生跟在屁股後待着收拾,一剑扛着却是出不了,喔,他的地垫。「不玩啦,嘿!」千理府始运脚踢高,杯子回桌。

他打算认那杯儿,岂料头转了就拐不回来,福本的平口杯和外侧的他的平口杯,里头的茶同时沸滚,涨满杯,流出杯外,茶砖纷纷化去,与渐高的水齐打着桌,下地。

瞬间,水染作金色,如他初见汁液时难受。进口茶也遭了毒手。福本才碰到红色警铃,禁不住闹声,头一偏,原来那两人战得已是分不开了。出墙,七先生弯身要击他腹,他快退,老七手心光鞭一伸,左手接着推进,进至他的凸肚时,那手只觉陷入水里,肚上亦现出水波的环纹,七先生再一手,换取他腰间赘肉,同样的,挥过之处像避开他的手,自己塌成窝窝。他整个人已成了「水人」,腹部多个几拳搅一搅,千理府本该是肚子的地方却往两旁拨散,抖着晃着,挤扁成水中的大月亮,打了几十摺。

七先生根本捉不住他。

抽了手,边刺剑,边出拳,以抗他飞天遁地之能,老七运使中长腿平冲,空中打成两个天仙。「你怎麽不按呢?」七先生回头一瞥,福本敲着金钮,一眼大一眼小,正探视。若非自己被千理府拖着,随按随省事,尤不需福本这天兵。傻福本,指头压着启动钮,一次,那蜂胶块样子的钮卡着,甩都不甩他,按不成,他无力了,指甲刮过钮波浪状的表面。又一下,指甲都要掀起了,那颗按钮坚决不缩头。

「这东西坏了......」福本才说道。

「我恨异形!」七先生目光如炬,手中长刀更加不留活路,千理府将掌翻了,椅上的和地上的浆液凝固为雪莲花,几片树脂断开,给他做石子扔着,刀如球棒击打着石,乒乒砰砰,刃影闪过千百回,脂块弹跳,弹着铿锵。「总该让我攻击了!」千理府说。七先生倍感吃力。「既然这样......福本!你把桌上那铁盒打开,管都不用管,向外撒!」他指示道。福本点头一诺,看桌子摆了个贝壳外型的碎猫眼铁盒子,情急拔了盖,一堆银币正好当着千理府的头落下,打到他的肩与身,刹那似有奇效,他的身子从此定型,钱币穿透不过,人头那面一枚枚弹掉。

那人已是实体,要攻随时可攻。「我晓得怎麽对付你了。」七先生手中光锋临着他头上一尺,他俩停着。「你能解除我的术,但不能磨灭我的意志,朋友。」千理府道。

到底打完了没有。福本大摊双手,依旧得不到他回答。

「你最好就范。」七先生喝令道。「否则我还可以把银币拿起来再用一次。」他脚尖向着千理府,钱币在酪酥色的毯子绒毛间睡着,又俯身捡了数枚。

「你看後头。」千理府微指着那一大群松木的小鱼,个个伺机而动,横的右移一格,直的立即拉一个补着,发出「咔咔咔」的击声,一如附着魔气。「白银对我只能起短暂的效用,」他让七先生瞧一眼手臂,白袖泛起水波,咯嗒咯嗒嗒,老七擦擦双眼,觉得是自己一时不查。「那些鱼,是就着异形的气味驱使的,不知主人是谁,目标很明显,这儿的人。魔物或异力附体等等的东西,场地里只要一点力量强度的变化,就会暴动。而如果我现在攻打你,它们必定被空气里的异力细丝触发,那时可是两面夹击喔,你怎麽做?把战事停了,说不定我还能帮你打退那些鱼。」千理府面不改色说道。

「我还不会通融你议和!」七先生持反对意见。

「是喔!我以为例证够充分了,像我的『如海』,那些琼浆玉液,就是吸了福本小弟的魔能才如此强劲......」

「说什麽?」

千理府赶紧撇掉。「当然,也可能是其他异形留的能量,以及发出的能量......」

七先生吞口水。「这些都先列入观察。......我有你这种口才,就不必在吉仓混了。」他走了几步,转身嘱咐:「但我总得压一压你这异形。」接着又走。

所以你说服他了。福本私底下问千理府。千理府说,那小子倔啊,他这只是戳中七先生的死穴。「你说鱼的主人不详,不对啊,他跟我讲鱼是我招来的,你刚刚那是......」福本不明就理。

「还不懂吗?他在异形的领域根本是门外汉,我加油添醋个几句,你不要看他凶巴巴,我告诉你,每句他都信。刚才我随便讲讲,他还不是默认,心里点头如捣蒜哩!」

「我最讨厌别人在我後面说话。」七先生开了青绿冰箱。「我虽然眼睛不好,但耳朵可灵着。」他说着,抱出一个细铁网的水果碗。「吃你的树莓去,异形。『弱水三千』不是白叫的,防止你捣乱,我先送上这礼。」

千理府拢掌接起。「你倒会讨人欢心了,阿七。」他护着那盆珍果,不久後跳来跳去。「莓果,莓果,莓果......」

「唯有莓果能使他镇静下来。给都给了,却适得其反......就如书上所说,能进到『弱水三千』里的,全是些怪咖。」七先生只想闹剧谢幕。

「喂喂喂,借过。」他的指尖拾起一颗树莓,咬了咬果肉,另外二人不及料想,他忽地吐出一口黑紫的唾沫。脏鬼。七先生的舌头一「啧」。飞沫在各个鱼背与鱼身间弹着,经过之处皆带着山葡萄果酱色的惊雷,一道光,依此反覆回弹成致密的法阵,空中三尺,卷着雷光的螺旋玉琮下放,天雷触及者,皆自碎裂,尽数垮作棕灰木块。

「你这是......」福本踏脚,一阵眩晕,曾令七先生感到莫衷一是的这情况,到千理府手上就翻盘了,他退着,途中碰倒了一些鱼。它们还聚着,还没有散。福本目测,至少半面的鱼。一两个松木块敲了地,他又杯弓蛇影,哀痛地叫,一叫,全身疲软。

他再看,还有一道全是石头鱼的墙,一行十多个石子聚了又散,推移着,陆续碰击出石音,敲得他心脏衰弱。

「再吵,大家今天都不用回家了。它们想啃食你的血肉!」千理府答话。「我是代你收编你的幻想,以後,还是得你自己来。」

这麽多。福本似被掐住咽喉。只有一个可能,食人鱼。

「我就不信你收服得了!」他再一步,那群鱼突然以鱼尾站立,改横为直,并成一座坚实的墙,福本稍有动,鱼皮即裂解、抽丝成灰色布缎,之後重塑为一尊尊的南洋砂石小雕,酋长似地守着城篱。它们每个都有着白色砂土的长脸,身体精壮,只穿一条腰蓑裙,手握尖矛,宽额大鼻,细细眯着眼,厚唇保持了喜怒之间的平衡,头上未配戴任何一根翎羽,只横插了几颗乾果。

「这外型倒很像原始部落的族人啊。神情显得庄重,思虑周全,又流泻着一种成熟和不可被撼动的尊严......一如天神重回凡间,或是在尘世流连时於路中回首,已然超脱万物--事实上,城里早物换星移,祂能做的,就仅仅是望着那条仍存着淡薄印象的路。因而显现了深长的、气倨但神不傲的,双唇半开的醒悟姿态......人们替神造了像,无悔恨的时候造的像,自然附着天地的灵气。」

千理府又想到了。「此物的出身极可能并非武士阶层,而只是住民雕刻用以镇灾荒,守卫疆土的。」他继续说:「如此的话......东省民间四处摆设着一款辟邪的橘色小人,放大来看,其服饰、所持器具和表情的式样,都和你身後的白石像相去不远。」他找到空档朝嘴塞了莓果,「它们的功能也含有防护,某些聚落将其视为排除外力的工具,维持房子、家园等的原貌,若把这份能力再做延展,据我所知,甚至能够咬住人脑,冻结异形的思考回路......你最近有接触东省的人吗,福本?」

「没有,没有。」福本猛摇头。去邪、消灾......这项连结,未曾於他脑中建立,他回忆不起任何事,资讯散作了一片。他从思想的水坑各捞一点,所捧上来的,这也不是,那也不是,掌里独独零落的水光。

他没有一个明确的方向。

「有什麽阻断了你对幻想的控制。」千理府把掌朝着福本的额前,本着帮他解除危难的心情试一试。究竟是何秽物,潜伏进了那小小的身躯中,千理府越想,手心就越似要燃起火苗,去熔掉福本的这层伪装。「那奸险的家伙跑到你的脑袋了。我现在就取出它......」

七先生横手抓起千理府的手腕。干嘛啦。千理府欲拔出手,老七勒得更紧。「你缓着,异形,他脑子里的符令若真能锁住异力,让它不再有进一步的发展,至少不会危及人世,也算救民於水火。如果你拿走那个『防护机制』,形同放一头恶兽到大众之间,促成危乱。我不准你这麽做!」

不动手,福本过剩的异力倒流,更难以收拾。千理府怒斥七先生根本是状况外,七先生痛骂他才不识时务。「反正我不允许,说什麽也不能放纵那怪物胡搞!站在现实的层面想嘛,你是害了他,你的一个小动作过後,他得对多少人负起责任,就算我替他代偿赔款,还未必能渡过这关。再说了,你生擒得了怪物吗?」

「谁管得住你啊?让我击灭它,福本!」千理府一步向前,拒绝着七先生的力道,伸着那手,手臂颤着而景象上下摇动,整块糊糊一会儿又没那麽糊。

「且慢,」福本连忙跳出一句,点破谜团。「......我想起来了,我的脑子确实被下了某种咒语,为了箝制我的异力,我给人看过病。而那人是......光夫先生。」

「啊,讨伐者?为什麽他偏偏要卷进这沸锅,为什麽你不让别的谁治你失控的法术,其他好好的人不选,选到他去了......」千理府一阵狂叫。「他把一个小人偶打进我的头里。」福本马上吸气接着讲。「不过你不要太紧张,那不是坏东西啦,比较像暂缓的手段,把不受控的部分围一个圈,和正常的区域作区隔。它挺温和的,至今我都未感受到病痛。」

「那你就欣然接受了?噢,你不能有点主见吗,你吃下去......我的老天!」千理府大喊「救命」。

福本的言论间接使七先生拾获关键,他顿如重获新生。「看吧,他本人都这麽说了,我更不会让你摧毁它。我顾着福本,和他是同一线,你不许越界。」七先生道。「不讲理!」千理府将手向外摆,却觉肉隔着衣服卡了指甲进去,绑手绑脚的。

「哪里走?」

千理府饮了恨。「算了,我还有一只手!」於是,两滴黄金树脂甩向石人的墙,墙却以最快的速度将它们吸走,那两个中心点随即长出萤绿色的双十字,十字外架个铁环,搭在人上,滚着卷云的边,如两把镐。

攻势停止之後,替他双手画限的力道消失了,他一瞧,那个七先生居然和鱼墙站在同侧,一丛松木鱼後推掌,藉机与他抗衡。「你敢挡我!」千理府一怒,手指关节尽是「喀喀」地折着,放下的另一手狂烈地冒着金色的闪焰。

「你若执意与讨伐者为敌,就是和我作对。」七先生再撑起手,鱼游过的空隙漏着祖母绿的光,似乎免不了来场战役了。你连尊严都肯抛弃了,你还算是绅士吗。千理府指责他。

「我不是绅士,更不是异形。......对你而言,我只是个卑劣的模仿者。」七先生作势拍掉两手的灰,眼神冷澈。

劝不动他,千理府自知取胜已是无望,原本这人想,有老七这位盟友,事情就妥当了,但这死鬼从不归顺的。他便转而注意那名少年。有些需要再度认证。「福本!」千理府一喊,福本完全不为所动。

他藏起那掌。「算了。」福本若里志对於七先生自发性的保护,并未正式承认,也不明言褒贬,似乎是放任老七。同时,他也就没法根绝福本的魔患。唔。他咽了一声气。尽管心里满满的蔑视,先得坐定,他低下去时,椅上树脂结的冰花退了几片,留空处正好让他坐着。「只好来谈点别的罗。」

七先生还抱着疑虑,那片脂膏的平板满是破碎的针山,一朵一朵莲钵,最怕刺人。「你那......!不会有事吗?」他怯怯地用手比着问。「对啦,过来,我从不害人的。」

待到那花顺椅子皮革漂走,七先生还是一脸奇妙。福本见状也跟着坐。老七为千理府斟满茶杯。「你不搞怪我就千恩万谢了。」

不过七六始终保持站姿。

好,我不搞你。千理府笑笑地说。七先生瞄回沙发。「这群家伙极富人性啊,如何,你已经往客制化发展了?」

「没有没有。真要说的话,是异形的一份对微小事物的偏执吧。每道法术能流畅地展现、成为连锁,心情便能获得短时间的舒缓。大至几百岁的神木,小至墙间的树苗,餐盘侧缘精细的纹饰,都可纳入我们的眼中......」他的眼溜向墙边那两座头顶填入绿草的微笑小人。「一旦这些有哪儿乱掉了,或出了错,那就是胸中一个打不开的结。」

「例如强迫症?」老七依照常理判断道。

「偏向而已。阿七,艺术家的自尊你听过没有?用幻想造物的人,当然不希望做得太差。」

「哼,只怕曲高和寡。回报便是你全身舒适自在,你求的,就只有这样了?」七先生转过一边头,侧对着两人。

「不啊,我们不论尝试了什麽,找人对战、研制出何种新招,都仅仅跨出了一小步,还在初期阶段里碰头罢了。这条路很漫长,跃升到下一阶级几乎是不可能的。」千理府食指朝上说明道。「异形终其一生追寻的,是『大圆满』。......而前述的作业,可作为迈向圆满的历程,一个好异形,连小地方也不马虎,不要以为事小而不从,苍天随时看着。不然,就去不成乐园,实践不了人生价值了。」

我可以问一下那是什麽东西吗,那个「圆满」......。福本听至一半跟不上了。「喔,究极的状态啦。异形须历经数度劫难,才能取得,但因为无人到达过,只被当作理想。」千理府的指头慢慢绕了一圈,眼神间皆懒,他正挑战以小男孩听得懂的方式为其解释。「画出来的话会是一个圆。」他说。

「我没要当异形,应该不会掺和进去。」

「前一项可就不一定了。」千理府把头昂起,四面木条的开头「喀吱喀吱」松动着。「怪物的形成,皆是源於你的生活。有时你可能无意看到某个物品,也许是极细微,极不起眼的,但它触动了你心。隔了一阵子,你虽然已不晓得该物,但周遭一点点的变动,都足以勾起脑中片段,最终,将所有事情一并连结起来--那瞬间,怪物便转化成实体,来到现世。」就像......。他的掌一放开,木条们如履带往那一方天摆尾前进,彼此穿过底下,寸寸编起,串成一幅龙鲤的鳞纹。喂,不要移动我房间的摆设啊。七先生见他使乾坤大挪移,一时急了,嘴上叫了好几个「停」,托人从泰卡运回来的啊,刮到你就死定了......。他连连骂道。

我在教学生呢,不许对我的教法有意见。千理府满不在乎七先生,放他整个人炸掉。可怜老七,一肚子的冤。

「也就是根本防不胜防罗?」福本的注意微微被他吸引住了。

「我刚才所述,大致上是异形必备的常识。呃......一些原理,懂的话比较容易操作......」千理府说。

「想着什麽,什麽就能成真。」这人丢出一句以免他无限上纲。

「对!思想的轨迹和树一样,开枝散叶,却仍存有联系。」

福本望天,发现木条间交结的态样,竟也似密林的树枝,卷着结了网。

千理府偷笑。「还有,说我强迫症,老七,你东西要是不整齐,还比我情绪化,非立刻整一整不可,我看你才是患者吧?」失算,让他想起了。七先生捶脑袋,又准备了下一份讲稿。

「喂喂,福本的那堆鱼才最该整!你俩不理,我更烦恼,眼下不清走它们,等等屋子给掀了!」

你又不让我解开咒术。千理府吃了颗莓子。七先生道咒语不能动,动了异形就肆虐。你好保守喔,阿七。他评道。啊,会不会是那里乱,让你心里不舒服,症状发作了。千理府并猜着。那跟这是两件事,你们的安危......。阿七双颊红得发烫,他的心思早就不言而喻了。

是喔,好喔。两人应道。「而且,放养它在我们的领地里,哪天它颠覆吉仓了,那些居民得和我们一起负担......」七先生面向椅後那彩锦的山河图,半个身体朝外竖着指头说道。「这个世界被异形侵入了,它们到处驻紮,同时抵达交通要点、庞大人口集聚的景点,不定期开火......踏出此处一步,性命便垂危。」

他们没讲半句。「喂喂喂喂喂喂喂--!」老七捂头慌乱道。可你做缩头乌龟也不是上策吧,在路上,你不吵异形,异形不会惹你的。千理府端着铁丝碗,慢动作嚼碎莓果。

七先生全脸失了色,一瞬无言。

为了抹消短暂的尴尬,千理府又接了新的话题。「对了,福本还不知道当今吉仓的乱局吧?」

「不要跟他讲!老兄......」

「吵啥?他是吉仓人,也有权利听取。」他把七先生赶下两沙发之间的「发言台」,自己上去接管。「最早,福本家为控制鱼货通路,於一百年前成立了『鲷庵水产』,并作为家业一代一代传承。那时,公司内部就不停地论辩着,该向外发展还是巩固本地的市场。他们原本都隶属於小渔村。」鲷庵水产有段时期陷入谷底,千理府道,「趁着那时,少数小公司冒了头,勉强抓了中上位阶的尾巴。」他稍作停顿。

「你父亲累积了一笔资金後,自立门户,将新公司命名为『福本财阀』,不少『鲷庵』的人员随他迁往千代目开创事业;拥立鲷庵的人,就扛着这块招牌留在渔村,这便是福本家分裂成两派的原因。」

「嗯嗯,这事的走向我大体明白。」福本说。

「在此期间,福本渔作不断蓄力,三年前终於攻回吉仓,与渔民议定了渔场的分界,以新式渔船进行捕捞。但渔作的目标,是整片吉仓外海,港口停的必须是财阀的船--因此他想将渔村纳入管理,谋更大的利润。」

「言下之意,是吞并?父亲不给他们好脸色,我还觉得他心里只是急切地想接家人回来,让他们吃好穿好......我们是一个家族的,不对吗?」福本略显不安。

「我的立场中立,你抱着什麽观点是你的事,先听我说完。」千理府摆着一只手说。「你们的触手已深植在吉仓,今日,牵一发而动全身,其他的阵营,等於随这股流向搅进去。财阀长期於商贾领域独占鳌头,算成净利,仍是同业间最大户,除了拥戴你们的那夥小实业,像乐布施,那个龙虾专卖店,能分到红以外,吉仓的英雄好汉抢攻不下这块大饼,便透过密谈,宣告互不侵犯。」

我们家不会一点风声都没捕捉到的。福本鼓足声音,而千理府依旧可分辨出他气息的微弱之处,这小子忍耐着震撼,打探虚实。长者们替他铺好路,指令皆俱顺从,他要的手到擒来,营造成福本了解的,就是全部,这个小孩所谓的「全知」,其实该叫无知。「爸那麽海派的人,想买下那些品牌,也......」

「福本财阀可以是一把利刃。」七先生插话道。福本吸气,再提论点。「他们後期兴风作浪,不是因为父亲与他们其中一两名有交易,秩序才被破坏的吗?」

「比你讲的单纯。有人待不住,先撕毁合约了。一间叫『燕眉』的公司,因不满条款退出阵线。燕眉执茶类制品和奶类制品的牛耳,根据公认的说法,一天,行销人员拿着自家出产的一包奶精,要请深耕北省的集团--『查特纳』的少东试用。」啊,主色调是黄色的那间嘛,福本找回熟悉感,不过它卖什麽他不记得了。「此举被认定是私下开发顾客,未汇报其他公司,以违约为由攻击燕眉。燕眉从此更无所顾忌,勤劳地向福本财阀,以及崛起的势力示好,他们早有打算,当月,自行解约。事隔三日,第二人从联盟独立。」

「等等,就因为......奶精?」福本挑高眉毛,嘴型戏剧式地把话吐完,延了一刻,又道荒唐,说报社记者编撰的他还信。「依这群人的思维,我倒是免疫了。」七先生加了一段。

燕眉不曾公开细节,千理府说,他仅能就二手资料分析。「在那之後,像赞许这股风潮似的,吉仓市祭出了优惠政策,企业纷纷跟进,台面下的亦随之活跃,协议已无人遵守,形同废纸。此时的市长,叫宝生弥彦。」

「宝生氏,」七先生从木盒夹出一片花旗蔘,添进茶里。「选前他的声势正好,还吹起一阵......什麽『黄色旋风』......」他轻举杯子,只让心沉进茶水而未喝茶,茶中却现涡漩。「哦哦,略有耳闻,他中途参战,却高票当选......咦,黄色?难道......」福本卡住了。

和你想的一样。千理府继续他的故事。「宝生氏原是『查特纳』的高层,他辞职投入选战,因久处管理阶层,民众感觉其能给吉仓带来新气象,改善弊病,其便被推上大位。『查特纳』的形象色以黄色为主,所以他刮起的热潮,就叫『黄色旋风』。」

人家现在是圣露斯法诺的市长呢。七先生语带刺道。喔,我还没认得他,那理光头的原来是他......。福本惊道。「说到他的转任,须由他任内谈起。宝生氏的计画成功的拉拔了一群新人,燕眉等暂被收服。各公司间仍在混战当中,更加无视合约,群雄并起,有几家借着宝生氏的名义,想取得仅次福本财阀的地位。」

父亲没有动作。福本说。老七露出笑脸。等着,你父亲後面才上场。这时候,财阀不知内情,也无暇管顾。

「同年,『查特纳』设了在吉仓的第一家分部,尔後紮根迅速壮大,深感胁迫的众小企业,首先表明顺应『查特纳』,愿意合作;查特纳并拉拢燕眉等公司,宣誓给长年阴暗的吉仓商界一道曙光。传闻宝生氏和他以前任职的地方还未完全切断关系,才降低了门槛,将查特纳的同僚引入吉仓。守门的人,自己把门打开了。」

福本兴致浓烈。「他要......干什麽?」

「让查特纳的人人都有饭吃,老兄。」千理府一笔带过。啥。福本迷惑了。「宝生氏的『诡计』,人们心里有底,但为护全利益,大夥便隐忍。总之,查特纳以吉仓为第二基地,欲成立产业帝国,下半年,燕眉等曾各据山头的霸主,尽为其吸收。去年的十月,被称做『查特纳』的月份......它用恐怖的速度扩张,魔爪深入西北部,预计瘫痪北省与未辟的西部市场,威吓福本财阀,这情形於月底达到最高峰......各界一度猜测查特纳会取代之,但是,没有太久,宝生氏的大梦应声而碎。」

福本扶住一边头,好让自己受得了这个又长又可怕的故事。

「他们终究引来了修罗......十一月,另一间强势的企业,『杰尼斯』,突入吉仓控制战局。」辰砂色的。福本啃着手指。「杰尼斯......二十个年头了,开始时只一字『J』作商标......我意识到时,它已吞了北省。」

街里街外地上地下,更换上了『J』,它代替了现行的、流通的物品,像一卷正红的唱片,或街头播放的单曲那般。千理府描述着早时的情形。杰尼斯的背景比查特纳雄厚,是含括食、衣、住、行的高级集团之主,境内近乎没有敌人。

「期间,宝生氏遭弹劾,只能暂停行动。不过,民间给他的差评并不多,据传是这段时日,吉仓市赚了些钱的缘故。」

後来充满危机感的福本财阀与杰尼斯结盟,将查特纳打回原形,失势的宝生氏与查特纳最後撤出吉仓。宝生氏留了後路,上半年他便相中圣露斯法诺,要谋首长一位,没想到如愿被赶去那儿了。

「杰尼斯,那......我怎麽没听说我们有这个夥伴......」

它用的是别的名字。千理府说。「这份契约,延续到了近数个月,财阀能抢回主控权,有赖杰尼斯扶持。燕眉、乐布施等尚还在,但已退居二线。」他往回看,後头红色壁纸搅着水光,掌里那金龙镯子奇异地翻着。「财阀收不回渔村,正巧,杰尼斯需要某种鱼类制品,而财阀可协助。福本财阀决议调货给杰尼斯,杰尼斯则派名下的建商支援福本家,解决渔村的问题......这些,你该不会都......?」

不是他们自己的力量。福本的脑子转不过来,怎麽想,杰尼斯得到的报酬都划不来,为什麽要帮财阀。「都是同一家人啊!骨肉相残......大家谈一谈不就没事了?我是......」

「就说嘛,你的手中没权力,大人哪会把至关重要的职权下放给一个小孩?」千理府的脚盘上椅子,手搭扶把半笑福本道。真是个慢郎中,做财阀的继承人,一定不及格。他说。福本双手抓着头,胡乱踏脚,要将黑发拔起。自己的父亲舍掉了小渔村、两个妹妹和亲戚们,心情却无一丝波动......原来他至终都蒙昧,父亲做得狠绝,要的是渔场,不,事实管家为操盘手,他坐的不过虚位。难道他的故事就这麽终结了吗?难道他甜蜜的家庭是人演的吗?他身边的人不是人了......。

到了极点,福本忽停了。「等一下,松野集团呢?这麽大的事,就算首脑不在,他们也不期望错过的。」

不晓得,没声音。千理府道。「以及,第三名强者......」七先生已睡去,他跟福本上前一看,这人两眼睁着,双腿叉开而手放膝盖。福本的手掌於老七眼前上下挥了挥,却没动。

要抬他去医护室吗。福本拉起七先生的手道,哀怜地歪着脸。放生他。千理府毫不犹豫。「啊?」

「刚才的话,本人不在没法讲......还是在?是他本人吗,欸,不是......」千理府嘀咕道。

「什麽什麽什麽......」

没,你当我没说。千理府举一举手。福本亦不再问。「我请教你,你们说的『弱水三千』是什麽啊?」

「喔,也难怪你不知道。『喜红发大盟』里公证的三名顶尖的异形,就是『弱水三千』,但我们的时间大多留给自己,讨伐者也不易追踪。」千理府边思考。「我是三人中实力最弱的,上面有一位大哥,与一位大姊。我大姊......大概在这栋楼里吧。」